这一次震动,使得周围停靠的几十辆车的警报几乎全部响起,东一下西一下叫个不停,像夜猫在哭。
索性去上个厕所。公厕边那家烧烤店的女老板带着伙计们在玩纸牌,是今年才出来的一种玩法——干瞪眼。估计他们是要通宵鏖战了。无法安心睡觉,就和恐惧抗争到底!
等安静下来,又钻进车里。傻哥也觉得应该休息一下了,和周钻进了另一辆车里。四周渐渐安静下来。除了那不远处玩纸牌的人们的偶尔几句笑闹,其它一切都显得很疲倦。
天亮了。被晨光的气息唤醒。心想终于熬过了这一夜。看看时间才六点钟。想出去伸伸腰,雨却又开始大起来。只有在里面窝着。又想起几十公里外垮塌的房屋,以及那些废墟下或死或活的生命,和着微弱的呼吸,或者痛苦的呻吟在默默忍受着冰冷的雨水,无情的黑暗。等待,应是多么漫长,希望那呼吸的意志更坚强些,求生的愿望再强烈些,希望还能听见心跳的耳朵都能等到援救的脚步和黎明的曙光。
早早的,接到在雅安的干妈的电话。问是否安好,我说好,除了惊吓之外没有受伤,家里也好。问她,说雅安摇晃得也很厉害,她新买的电视好像都损坏了。我说人没事就好,互相安慰后,心里微微暖和。给老家拨电话,还是不通。
不到七点,傻哥被单位叫走了。虽然头昏脑胀,我也了无睡意。去厕所洗手池边洗脸。人们已排了队在等待如厕。还好,德阳的公厕都是不收费的。不过仅仅一晚上的时间,干净的公厕已经污秽不堪,很多地方几乎无法下脚。人太多了,有什么办法。清洁员一边在清扫一边嘟哝着不满,也没人跟她计较。大家都睡眼惺忪想着自己的事。
洗完脸,精神了些。和周一家到文庙广场附近去吃早餐。往日火热的早餐街现在却是冷清萧条的模样,差不多都没有开门。好不容易发现一家在卖,赶忙进去坐了个位置。一问,只有油茶,就是那黏糊糊的东西再加点油炸的面食,油虽少但油腻的感觉很重,平时基本不吃那个,更不要说在身体缺水的早晨。但是没有其他选择,我们已经处在灾难的日子里了,活着是最重要的事情。勉强着自己,塞进了小半碗,再也吃不下。
8:15分。坐上单位的车。已经上车的几位年老同志都满脸憔悴,不发一言。车上的广播开着,是“我们和你在一起”专题节目,不断传递过来重灾区的消息,还有全国各地民众的关心和鼓励。听到一个很温暖的提法:我们都是汶川人!
估计在很长一段时间内,电视、广播、报纸,凡是称之为新闻媒体的东西,都不会再有其它内容。在我们的生活中,除了地震就是跟地震相关的。就像在这之前的除了奥运就是跟奥运相关的人事。只是,它不停地让我们哭,把我们一次次带进更深的悲伤。直到我们哭到眼泪干涸,哭得身心疲倦。
英上车了。霖上车了。我们坐在后排讲着昨晚的流浪经历,交流着自己的见闻。第一次没有笑容,只有眼泪。英说她的一个朋友,是幼儿园老师,地震时正在看护娃娃睡午觉,吓得把娃娃抓起就往楼下跑,居然一次抓了五六个娃娃在手上,都不知道当时是怎样抱起来的。三个女教师跑了两趟才把吓得躲到床下的娃娃抱完。然后和小孩子坐在草坪里放声大哭!哭完她朋友才想起在隔壁房间里有自己的女儿,疯了一样的去找,幸好她的女儿也被该班的老师救了出来。说到动容之处,英的眼泪不停。在那几天中,最容易动感情的她几乎天天眼圈红红,了解了一些,就要给我们讲述,边讲边就不停拭泪。讲述过程中,人是不容易控制自己的,所以我常常故意不讲那些悲伤的事情。我怕哭。哭起来止不住。
英还有一朋友,老家在绵竹。当时通讯中断没有消息,听说那里死伤惨重,朋友悲伤,她也不停啜泣。给我们讲述的时候,眼泪像断线的珠子掉个不停。
那天,她一当记者的朋友驱车到了北川,一路上看见受难者的尸体摆得到处都是,惨不忍睹,说车都不敢再往前开。拿着电话,都在哽咽。
到了单位。大家一时不知道做什么。大楼不能进去,进去也无法办公。外面仍在下着雨,不大也不小。没有事,大家就越觉得不应该呆在那里,心里焦急,只有几十公里外的事情,纷纷给领导建议组织人员去一线救援。然领导有领导的想法吧,说我们自己也有自己的事情,我们也属于受灾者,要进行自救,抢救出办公楼内的东西;何况,我们没有任何专业技术,去到那里除了添乱也帮不上什么忙。
就这样,在这次大灾难中,我们一直在自己的岗位上奔波忙碌,只能用我们幸存下来的耳朵、眼睛、鼻子和心关注着三四十公里之外的一举一动,没能向那边挪动半步。在地震中,我们受灾了,但是我们活了下来。活下来,却不能对废墟中的生命帮上一点忙。这是一种幸运和不幸之间的尴尬,堵在心里,一直。
上午,头儿为我们找到了暂时的栖息之所。大家开始小心翼翼上楼去搬一些重要物件,轻微地走,小声地说,生怕把危房震倒了。办案的老同志将马上到期的案卷搬到车上审查,在车上填写《逮捕决定书》。
大家开始忙碌起来。我在车库找了个位置,开始用手提写情况报告。人员是否伤亡,办公大楼设备设施损坏程度,财产损失多少,怎样自救,上面的谁谁领导下来看望慰问了大家。报告这个报告那个,整个过程,我都被搅在其中,忙碌着,却渐渐感觉失去忙碌的意义。我很崇拜钦佩那些能辞去工作投身一线救灾的热血之人。也是因为自己想却做不到。
单位在组织捐款。每人都尽心的捐了。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了。当然,还可以到临时办公点对面的民政局去帮忙下货,经常有大卡车拉来救灾物资,没有多余的人帮忙就自愿去了;还能去乡村帮助困难户插秧;去渗水的水库填土抢险。这当然也算抗震救灾。但在那一个忙乱的挽救生命的接力赛场中,我们始终是缺席了。
那天,陆续接到朋友们的电话,也终于打通了家里的电话。本想守着妈妈哭一场,话到嘴边却成了安慰和关切。爸爸告诉我,他看了电视,这次灾难太惨重了,死很多人,他也捐款了,捐了50元。50元,不多,但对于一个守着几分薄田买件十多块钱的衬衣都嫌贵的老农民来说,那是一份重重的情谊。
我说爸爸,你做得很好,做得很对。由衷的。其实爸爸在大事上从来就不糊涂。
那天雨一直下到下班。傻哥说来接我,下了车却不见他的影子。我手机停电了,只有冒着雨往前走,回到屋里全身冰冷。忍不住要发气,打电话,他原来去接周及其父母去了。今晚只有在我们这里将就一晚了。毕竟我们是二楼,晃动不如五楼的剧烈,地震时他们家的电视、碗什么的全部落地了,我们的物件却毫发无损,我担心了半天才买的电脑都安然无恙,房子也没裂缝之类的情况出现。还有如果再来大的余震,二楼的逃生几率当然更大。
他们开电视看。我开电脑匆匆上了QQ和博客。看到很多留言。来不及感动,只有匆匆地报个平安便下来,断了电源。怕震动突然来了来不及关闭而引发事故或伤及机器。
老人早早就睡了,坚持在沙发上躺着,盖上薄被。我和傻哥就去卧室和衣倒在床上,没有脱衣服,也没有脱鞋子,甚至没有摘下眼镜。走向楼梯的门没有关,卧室和客厅之间的灯也开着,准备着随时撤离。离门最近的电视柜上放着两个包,包里的生活用具一应俱全,还有一些饼干和水之类的方便食品,用于忙乱之中的逃生。那些天,我也一直提着那个沉重的包上班下班,手也提得酸痛。
就这样小心地睡。半醒半梦之间,总感觉得到轻微的抖动。那些天也确实余震不断,检测得到的基本上每天都平均1000多次,坐着躺着,都感觉在抖,使人的身体处于极度紧张警惕的状态,考验着人的耐力极限。每天晚上,也总有那么一两次明显的余震,把人震醒,然后就停止。
在刚刚地震之后,心有余悸地呆在家里是不可能踏实的。帐篷已经被抢购一空,连塑料布也难以买到几尺。于是,天天都得临时找睡觉的地方,小车上、大车上、幼儿园的课桌上。晚上逃亡,流浪N张多人床;白天上班,脚不沾地事情忙不完。
正常生活被彻底打乱。地震以后就没有休息日,没有固定的睡觉之地。记得地震前两天我才说要慢慢咀嚼紫衣的《月光满轮》,可如今却必须在外面流浪,时不时还要留在单位值夜班,有家回不了,还看什么小说,上什么网。就连冲澡也冲得慌张,还得在一边准备一件厚厚的睡袍,防止震动来了会光着身子往外跑。在这次地震中,这样的事情是真正发生过的。一个女人,一丝不挂冲到楼下,自己觉察后,又尖叫着冲回去!
有人编了几条短信来形容那些天的状况,其实很贴切:(一)震不死人晃死人,晃不死人吓死人,吓不死人困死人,困不死人累死人,累不死人跑死人。(二) 比地震可怕的是余震,比余震可怕的是预报余震。比余震更可怕的是预报了余震却一直不震!(三)上联:早也跑晚也跑,一天到黑都在跑。 下联:跑的脱跑不脱,看来要把命耍脱! 横批:安心睡觉!
那些天,确实就这样坚持着,奔波着,忙碌着,心痛着。我告诉杨林:我现在活得很有“质量”。这场灾难把我的生活挤得满满的,基本没有任何休息和娱乐,睡觉都还有点提心吊胆。还好,身体还比较争气,直到前几天才开始生病,挺过了最艰难的日子。
21号开始,我断然结束了“流浪”的日子,坚持住在了家里。时间褪去了最初的恐惧,地震知识也使自己更加镇定。有人说,唐山人做饭时,地震把锅铲震到地上,人家捡起来继续炒菜,没有什么惊慌。我们又有什么好怕的。最强的一次都挺过来了,余震又算什么!安定,我需要有一张固定的床。
老家在北川的同学也联系上了,她的父母只受了轻伤,还好;彭州的熊熊也有了消息,只是教室垮了,老师和学生都没事。亲戚朋友都安好,还好。
其实,说的还有很多很多。但是今天,在痛哭过、感动过、心疼过的五月的最后一天晚上,我想结束它了。让戛然而止的八万多生命安息吧,让若干纷扰飘过吧,震出的是非对错都去吧。留一个纯净的六一给活着的天使,也给那些匆匆踏上天堂之路没来得及拉紧妈妈的手的弱小身影。
流泪的五月,湿了瓦蓝的天空。闻着栀子花香,看见鸽子们在飞翔。今年灾难和考验都太多太多,唯愿深爱的祖国和受苦受难的民众从此告别劫难。兴邦,还是不要多难的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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